惯了的素颜会这般说话，倒叫伊莎没了言语，凌厉劲顿时消了去。

    王后招了手把素颜叫到身边，拉住她，问：“妹妹身子现在可好些了？”

    素颜施了礼，柔声答：“托王后的福，素颜已经完全康复。劳您惦记！”

    “那就好！那就好！”王后安慰，“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保重身体才是！”

    “是。”素颜依旧微微地笑。

    “好，那你们都回去歇着吧。”王后松开素颜的手，靠在椅背上眯了眼。

    素颜和伊莎等人轻轻退了出去。

    外面晴空万里。素颜仰着脸，还是保持着在王后面前的微笑，一不小心，却有泪从脸庞滑落。

    回宫的路上正遇见刚下早朝的王。

    素颜和小棠停下来，向他行了礼。没有再多的言语。他点点头便向王后的寝宫走去。

    素颜则继续刚才的步子。

    太久没有见到，她竟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或许原来也不曾看清吧。那个温柔体贴的男子应该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这样想着她的心情反而好了些。

    纳妃上

    转眼又是冬天。

    秋天过得似乎过于仓促。但是该发生不该发生的事情却一件没有落下。该发生的自然不必细说，不过是些后宫的家长里短。不该发生的真真出乎素颜的意料。那便是洛嘉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的王上纳妃事件。

    后宫里除了王后是他真心迎娶的，其余统统是各国和亲来的公主，所以纳妃对百姓来说确实是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但是让素颜震惊的是，王上纳的王妃竟然是盈玉公主——玉格格。

    “洛嘉不是与朝廷已经达成和亲并立了合约吗，怎么还要娶咱们中原的公主？”初听闻，连小棠都觉得不合礼数。

    “也许他是真心喜欢盈玉也说不定……”素颜算了算日子，道，“过完冬天，盈玉差不多就该到了吧。”

    “公主喜欢玉格格吗？”小棠没头没脑地问。

    “格格里面属盈玉讨父皇喜欢，也数她不爱端架子。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但是自小也没有立过什么梁子，心里多少是喜欢些。”素颜如是答。

    小棠欠欠身子说：“皇上自小就待见玉格格，可是这么疼爱，干吗还把她往这火坑里推呢？”

    素颜叹了口气：“谁能晓得。好在盈玉自幼聪明，只盼着她来了不要受些无辜的苦才好。”

    小棠听她这样说又不乐意了：“公主净惦记别人！玉格格来了便是王妃，后宫里除了王后便数她大，巴结还来不及，哪里有人敢欺负！哪像咱们……”

    “你是数落我呢还是抱怨什么呢？”素颜佯装生气，故意沉下了语调。

    “小棠不敢！”小棠忙解释，“只是，看着咱们沁香宫越来越冷清，奴婢心里不好受！替公主您委屈。自上官公子那件事后，王便再没来过咱们这里。奴婢为公主冤，为泉下的公子冤！凭什么他杀了人冤枉了人他还有理了！”

    “冷清是有一些，但是换来了自由。不然你以为你这样放肆地说话还能保住脑袋？”素颜打趣，“既来之则安之。我都想开了，你怎么比我还愚钝。枉母妃夸你心思缜密。”

    “先前在潇妃宫的时候，虽说冷清，但是使唤丫头比这会子多好多，而且上官公子时不时带些新鲜的玩意来解闷，倒也过得充实。可您看看这里，偌大的宫殿加上小棠统共不过三个奴婢，晚上歇了灯都不敢睡觉！”

    “奴婢多了不是心烦嘛，闹不好谁就是王后的人。所以留下几个知根知底的咱们过得反而自在些。在咱们自己的宫殿里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怕有人去传话。而且咱们这宫外的土地是皇宫里最肥的一块地方，想看什么花咱们就种什么花。秋天有芙蓉，冬天有刁凫，你说说，你还想怎么样啊？人可不能太贪心。”素颜怡然自得地说。

    “公主倒是安贫乐道了！”小棠被堵得不知说什么好。

    “不这样，我还能怎样。”素颜幽幽地轻叹，“先前那种日子我过怕了。倒不如把心放得平一些，低一些。无所求，也就无所失。”

    纳妃下

    很奇怪，他是帝王，她是礼物，他要纳妃，与她何干。但是冷淡她那么久的王却在纳妃之后来宠幸她。是因为新妃还没有到来的缘故吗？素颜平静地挨他坐在床榻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这样子持续了很长时间，待素颜觉得困倦的时候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帮他宽衣解带。他顺势拉住她，竟然格外认真地说：“盈玉来了请你好好照顾她。不要为难她。”

    素颜惊愕。但立即恢复平静的表情。挣脱他的双手，起身施了一礼，毫无感情se彩地回他：“请陛下放心。素颜自会好好照顾玉妃娘娘。”

    “那就好。”他扫了她一眼，“睡吧。”

    她沉默地帮他褪去衣衫，没有心痛，没有不甘，很快便已入睡。

    夜里被恶梦惊醒。她猛地坐起。失神地望着窗外硕大的月。

    “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素颜回神，他竟然还没有睡，掌着灯站在书架前。

    “陛下怎么还没睡？”她披上外衫下床。

    “睡不着，随便看看。”他把灯放到桌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很久没来，你这里变得都陌生了。”

    素颜看着他，轻轻地答了一声是。

    “最近在忙些什么？”他问。

    “哪里是忙，不过是打发日子罢。”素颜微笑，“陛下日理万机才是真的忙。”

    “素颜。”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千篇一律的，和她们有什么两样！”

    “素颜本也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依然是微笑着。好像从上官昊死后她就学会了微笑。微笑是她自保的武器。

    “我也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笑脸。”他恼怒。

    “陛下息怒！您让臣妾笑，臣妾便笑。您讨厌臣妾笑，臣妾便不笑。”说着，真格就摘下了那微笑的面具，恢复淡然的表情。

    他缓缓走到他身边，托起她的下巴，对上她波澜不惊的目光：“你变了。”

    素颜没有吱声。

    他看着她，终于泄气地放了手：“你睡去吧。”

    她刚转身，他便又叫住她：“上次那件事，委屈你了。是我大意。”说的如此轻松。

    素颜又是一笑：“臣妾不知陛下说什么。而且臣妾从来没有受过任何委屈，能够侍奉陛下，便是素颜最大的福分。”

    “你去吧。”他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因着对王妃的幻想，整个冬天后宫里都在围绕着盈玉说事。有传她貌美如仙，有传她诡计多端，更多人则是相信王后所说的，王和盈玉公主是在中原的赛马会上相识，并一见倾心。

    “咱们洛嘉不是年年举办赛马会吗，王怎么会对这样的女子动心？”伊莎难以理解。

    “那赛马会是中原皇帝为了迎接王的光临而专门设置的。谁知最后夺冠的竟是一名娇美女子。如若在咱们洛嘉倒也平常，但是在中原罕见啊！更何况咱们这位玉妃是个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不仅精通诗文词曲，论起国家大事，也是头头是道，她所提的建议比那些骁勇将军还要独特犀利，难怪皇帝那么宠爱她。”

    不过是饭后闲聊，后宫佳丽竟然听的格外起劲。

    阳光斜斜地洒在素颜的肩头，陡然觉得很温暖。

    公主们还在不停地问着什么，她却全没了心思。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盈玉小时候的事情。

    那年大阿哥刚刚被废黜，太子之位传给了尚且年幼的九阿哥。盈玉却并未因此对九阿哥另眼看待，依旧会欺负他，每每太子被气得掉眼泪后，她便得意洋洋地拉着上官昊的袖子说：“九哥你这么爱哭，干脆换昊哥哥来做太子好了！”

    这些都是上官昊讲给她听的。他总是一边叹气一边说那个盈玉啊……他似乎从没私下叫过她玉格格。长大之后素颜总是在想，也许上官昊是喜欢盈玉的吧，只是因为太近，所以那份感觉被忽略了。亦或是，他在可怜她。喜欢盈玉的人太多，所以他单纯地想要把爱匀些给素颜也说不定。

    “你们说既然这个盈玉公主那么讨喜为什么当初和亲时中原皇帝偏偏拿个不得意的人来充数呢！这岂不是看不起咱们洛嘉吗？”只听那新来不久的公主盛气凌人地说。

    “惠公主是在讽刺素颜吗？”素颜稳稳地站起来，驳她，“莫不说素颜是个不讨喜的公主，就算素颜是亲王府里的郡主说出来恐怕也比惠公主要好很多吧？贵国不是年年都要向我大燊国进贡的吗？怎么这会子倒高贵起来了？”

    “王后，素颜身子有些不大舒服，先行告退。”素颜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丝毫没有给她们回神的机会。

    小棠紧追上前：“公主。”

    素颜放慢脚步：“小棠，如果我们习惯了忍让，那对别人来说便是一种软弱。”

    “可是公主，咱们在这洛嘉举目无亲的，真要被她们算计了怎么办？”

    “咱们被算计的还少吗？”素颜嘲讽地笑，“更何况，她们谁又和我的处境不一样呢？都是各国求好的礼物罢了，哪里还有贵贱之分。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命运。再者说，这些国家里有哪个能比咱们中原强大呢。今天的话不仅是说给那些公主听的，我还想让王后认清一下咱们的背景。洛嘉不过是这几年强大起来而已，原先不也是对咱们燊国称臣进贡的么。虽然上次父皇打了败仗，但是论实力，洛嘉终究敌不过中原的地大物博。小棠你放心，我纵使再愚笨也断不会拿你我的性命开玩笑。”

    “公主。”小棠欣喜地说，“我觉得公主便得比原来坚强好多！”

    “逼出来的。”素颜停下来，目光顿时柔和起来，“不管别人怎么对咱们，只要小棠你还陪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孤单。”

    冗长而寒冷的冬天过去后，众人翘盼已久的盈玉公主终于在众将士官员的护送下抵达洛迦。

    王并没有像当初对待素颜那般在宫外晾她几日，而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举行了盛重的婚典大礼。

    那几日，宫里宫外热闹异常。

    “小棠。”素颜唤过小棠问，“王妃还没有正式进宫吗？”

    “回公主，玉妃娘娘前日已经被加冕为王妃，但是王体恤她连日奔波劳累，所以嘱咐她安心调养，任何人不得去打扰。甚至免去了娘娘拜见王后的礼节。”

    “我原想着去拜见一下……”素颜拢了拢凌乱的发丝睡意仍旧很浓，“那你下去吧。”

    小棠闷着头走了几步又转身折回来：“公主，你说王这样宠着玉妃，会不会……”

    素颜看她紧张的表情，噗哧笑了：“你那日不还振振有词地说盈玉贵为王妃，众人除了巴结，哪里敢得罪吗。怎么这会倒比我还着急了？”

    “可是王对后宫一向平淡，从没表现出对谁格外的偏爱。这样冷不丁地对玉妃娘娘额外关照，岂不给人留了话柄？”

    “他都不去想，哪里轮得到你我来想。”素颜拉开被子复又躺下，“看这天色尚早，你也再歇会去吧。”

    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醒来，已是晌午。

    小棠早已在床边候着了。见她醒来，一边伺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事。仍旧是围着玉妃：“听侍从们说王已经两天没有上朝了。进了玉妃宫后就没有再出来。公主你说咱们的王到底是疼娘娘还是害娘娘啊！”

    “他原本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啊。”素颜也诧异了。印象里，他似乎永远把国家和天下放在第一位。

    转念一想，又道，“这倒奇了。王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哪里敢！见王这样子迷恋王妃，她还敢有什么动静。不过，这明里虽是如此，谁知暗里会搞出什么来！”

    素颜梳洗好后在原地微微怔了一下。

    小棠顺着她的目光，寻到窗外的一片姹紫嫣红。于是会心地笑道：“公主，外面春色甚好，不如咱们去园子里赏花？昨个儿奴婢还叫丽琪从伊莎公主那里移了几株芍药来。”

    素颜转身：“怎么从她那里移？”

    “回公主，是伊莎公主一再嘱咐奴婢得空去她哪里移些花给公主您观赏用。”

    素颜沉思：“莫不是见盈玉得了势便上前求好来了？”

    小棠轻声提醒：“也没准是见娘娘受宠，所以想拉拢公主一起挤兑娘娘也不一定。”

    “是了。”素颜点头，“我倒是疏忽了。”后又问，“你既然都明白，为何还要受她的情？”

    小棠面露难色：“因为……连王后身边的丫鬟都移了些牡丹去。小棠心想太明显地拒绝断使不得，所以就让丽琪移了一些芍药来。”

    “怎么偏偏是些芍药？”素颜不禁蹙眉，“今群芳中牡丹为第一，芍药为第二，故世称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王后移了牡丹自是应当……”

    小棠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公主……”

    素颜倒不似小棠那般惊慌，且把她扶起来才说：“看样子是王后想拉拢咱们。你也不用太自责。说白了盈玉到底是自家姐妹，不会因为几株芍药便多心。倒是你，面上的事该做的还是要做，但是做之前一定要多加考虑。王后的目的未必是单纯针对盈玉。”

    听了素颜的话，小棠此时已恢复镇定，仔细斟酌了素颜方才的话，问：“王后是想一箭双雕？”

    “没有十分也有九分。”素颜无奈地笑，“她可真是精力旺盛。”

    玉妃上

    远远地便看见在园子里摆弄花草的素颜，盈玉放慢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走近后才高声问道：“这些活交给下人们做就是了，姐姐怎么还亲自动手？”

    素颜抬头，看见一身高贵打扮的盈玉忙放下手中的小铲，起身问好：“素颜见过玉妃娘娘！”

    “说的哪里话！怎么长大了反倒越发生疏，只管唤盈玉便好！”她快步走到素颜身边挽着她，“姐姐在这里过的可好？”

    素颜把她迎进宫，歉疚地说：“本该我去看望的，倒叫你先跑了一趟。”

    “应该的。你是姐姐我是妹妹，自然应该我来看望姐姐才是。”盈玉进到宫殿后四下环顾一番，叹道，“竟有几分潇妃宫的感觉。”

    素颜怔住。

    “姐姐。”盈玉唤了一声，素颜才回过神来看她。

    “想起我母妃了。”素颜尴尬地笑笑。

    隔着茶桌盈玉抓住素颜的手，温和地说：“凡事看开些。盈玉自幼没有母妃，不是也过来了？”

    素颜听母妃提说过，盈玉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的母妃洛嫔娘娘便因病逝世。想到这里，素颜便稍稍用力地回握了她，笑着岔开话题：“好端端地提那些做什么！说说你吧，父皇怎么舍得你到洛嘉来了？”

    盈玉眨眨眼，调皮地笑：“是我自己恳请父皇的。”看到素颜诧异的表情盈玉接着说，“早就听闻洛嘉王雄才大略仪表堂堂，盈玉心里自然好奇。后来在赛马会上有缘见到，果然不俗。盈玉知道自己生命中的那个人便是他了，于是铁了心地要嫁过来，父皇只好应允。”盈玉脸颊微红，双眼盛满喜悦，“姐姐你不知道当他骑着骏马来到我身边时我有多么不知所措！那样盛气凌人，可是语气却那样温柔和缓，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掉进他柔软的眼波中。”

    素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苦涩难咽。听着盈玉的描述，自己仿佛也见到了那时的他。心里一下一下的紧，许久才感觉到疼痛。

    “姐姐，王待你也是那样的吗？”盈玉讲完后又问她。

    “不完全是。”素颜顿了顿，“也曾温柔过，但是太久远了，连我自己都记不大清楚了。”

    “姐姐。”盈玉看着她，极认真地说，“其实我这次嫁过来还有一个目的。”

    素颜会意地使了个眼色，小棠便带着丫鬟们乖乖退下。

    盈玉接着道：“姐姐莫怪盈玉口无遮拦，这全是盈玉的真心话。父皇把你封为和亲的公主，断不是让你来这里过普通妃嫔的生活，他把咱们燊国的荣辱生死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的使命比那些护国将军还要重要！但是我多少也了解你的性子，你淡泊惯了，又不喜争斗，能在后宫自保已是万幸。所以盈玉才请了命来这里。”

    盈玉看素颜的神情尚好便又进一步说：“有些话作为妹妹我不当讲，但是作为咱们燊国公主我不得不说。方才看姐姐说到王时的眼神盈玉心里已明白几分。但是姐姐，咱们不比寻常人家，咱们是两国联姻的公主啊！儿女情长没有错，盈玉对陛下也是万分爱慕，可是咱们不能以常人的心态去爱！姐姐，妹妹的话可听得？”

    盈玉的话素颜自是明白。也不是没有尝试，但终究因他的反复无常而怯步。早先是一味忍让，现在是一味隐藏。始终没有学会很好地去迎合他。

    盈玉见她兀自思量，倒也不好再叨扰，便起身道了别。刚走出沁香宫，就看见踱步而来的王。

    “陛下也是来看姐姐的？”盈玉含笑地看他。

    他望了一眼沁香宫，道：“随便走走就到了这里。原以为春天才刚来，没想到这沁香宫里倒是姹紫嫣红了！”

    “姐姐原本就是爱花之人。难得皇宫又什么都有，自然万分上心。”

    “玉儿，那你喜欢什么？”他对上她的目光话锋一转。

    “陛下所想的，便是盈玉喜欢的。”盈玉倒是丝毫不惧怕他深邃的眼眸，反而觉得他认真的样子越发迷人。

    他顿时开怀地笑了：“不愧是我的盈玉王妃！”

    “陛下取笑臣妾了！”盈玉窘得脸上有些罩不住，他却牢牢地抓住她的手：“陪我散散步去。”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盈玉竟然看得有些痴迷。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自己是凌素颜。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对一切一无所知。但是太晚了。晚得一切结局都已注定。

    “想什么呢，闷闷不语。”他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仰望着他，突然扑进他的怀里：“陛下不该对盈玉那么好！盈玉怕握不住那么多的爱！”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用力地搂她入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盈玉环着他的腰，感受着他胸前的起伏不定，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也是无法言语。

    一切看起来都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有些诚惶诚恐。

    玉妃下

    晚上睡觉时听见不停翻转的声音，她清醒了几分，关切地用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陛下。”声音很柔和，似月光。与白天的爽朗完全不同。

    他扭过身来拥住她，沉沉地说：“也不知怎么了，就是睡不稳。”

    “陛下终日忧心国家，自然难以入睡。”盈玉抚了抚他紧蹙的眉，“臣妾陪您说说话。”

    “玉儿啊。”他道，“讲讲你们以前的生活吧。”

    我们？盈玉不禁莞尔：“陛下是要听盈玉的还是要听素颜的？”

    被她一呛他竟没了言语。盈玉又笑：“那就两个都讲吧。统共我也没记得多少事。”她顿了顿才说，“素颜的母亲潇妃娘娘原本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但是后来因为干涉朝政惹得父皇大怒，于是对她禁了足。连同着刚出生的素颜，也一并被冷落。小时候阿哥格格们一起玩，总能瞅见躲在远处的素颜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可是这皇宫里有哪个敢忤逆皇上呢。皇上说是便是，皇上说错便错，皇上对谁好，这底下就上赶着巴结，皇上对谁不好，人们自然能躲就躲。孩子再天真也抵不过母妃在耳边的唠叨，所以我们从来不敢主动找她玩。”她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地调整好语调，又说，“只有一个人除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附着在王清亮的眸子里。他看着盈玉，目光灼灼。

    “他是太傅的小儿子，很招父皇喜爱，所以让他进宫陪着太子读书写字。他沉默但是不生疏，自小就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他的心很善，只有他经常去找素颜，逗她开心陪她玩耍。我们那会经常打趣他，可他仍旧是温和地笑。”

    “他可是上官昊？”他突然插进一句来。

    盈玉惊讶地看着他：“陛下认识上官昊？”

    “见过。”他极淡地说。

    盈玉应了一声接着讲：“因着上官昊对素颜的好，我们竟然平添了几分羡慕出来。毕竟皇宫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单纯。没有人会无所求地对你好，即便是自家兄弟姐妹也如此。可是上官昊却让我们开了眼界。他那样单纯地对一个失宠妃子的女儿好，那么的细致温柔，那么……”她突然不知怎样用语言去表达。

    王轻轻地放开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讲讲你的故事吧。”

    盈玉会意，忙转移话题：“盈玉的母妃虽然仙逝，但自幼便得父皇厚爱，宫里的阿哥格格们也都让我三分，所以才宠出了盈玉的倔脾气。”盈玉笑着又道，“盈玉幼时比阿哥们还调皮，甚至常常捉弄太子，每次气哭，他也不敢去告状，因为知道父皇纵然再生气也不会惩罚我，顶多训两句便过。”

    “陛下觉得呢？”她突然俏皮地反问。

    “觉得什么？”他回过神。

    “盈玉的脾气啊。”她嘟了嘴不禁抱怨，“您说让盈玉讲自己的故事，可是讲了您又不听！这深更半夜的，我是犯了什么糊涂要给天子讲故事！”

    他也不知怎么就走了神，见盈玉真格生气，自知理亏连忙去劝，不想刚一开口她便笑了。一副格外满足的样子说：“我哪里敢和皇上斗气！”

    “原来你知道我是皇上！”他也笑了。

    “当然了！可是您对我而言，先是夫君，其次才是皇上。我方才生气，是在生我夫君的气，因为来了我的宫殿就寝，您就不是皇上，而是臣妾的夫君。明个儿您出了这玉妃宫您才是咱们洛嘉的王！但是，您做皇上的时候居多，做臣妾夫君的机会并不多！”她说着便用手指去比划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所以呀，你要对盈玉好一些！不要进盈玉的宫殿，心里却想着别的女人。你改明上了别人的宫殿，你就是别人的夫君，盈玉也不会巴望您在别人的宫殿里想我。您是谁的夫君，心里就装着谁。或者说，您心里装着谁，您就去谁的宫殿，这样岂不公平？否则，您就算宠幸了不喜欢的妃嫔，她们也会惆怅的。”

    “你这是在赶我走？”他拉过她，用力抱进怀里，柔声责备，“好大的胆子！”

    她也卸下了刚才的咄咄逼人，轻声说：“我只是想让陛下把臣妾装在心里，不是单单挂在面儿上。”

    “玉儿，”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我的心里，有你。”

    四月

    三月过去之后，春意便渐渐浓了起来。素颜看着忙前忙后的小棠，想起前些日子盈玉的建议——小棠年纪也不小了，姐姐要把她捆在身边不成？左右都是嫁人，不如就让王给物色个将军吧！这样，不但姐姐你有个依靠，父皇那边也图个安心不是！陛下虽然与你我结好，但谁能保证将来不会遇见更能打动他的女子。

    “公主，怎么不弹了？”小棠端了一杯茶放到案几上，“奴婢们听得正入迷呢！”

    素颜满腹心思地看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庞，她出落的越发娇俏了，配个将军何尝不好，更何况让皇上钦点婚事的话，对方必视小棠为金贵，自然受不了委屈。只是，这心中多少是不舍的。如果连她都走了，身边哪里还有体己的人！王的心思难以捉摸；盈玉总归是王妃；手下这两个丫鬟，丽琪心肠固然好，就是心思太笨拙，屡点不透；若兰聪明有余，灵活不足。只小棠最贴心。从小便一起长大，连母妃也视她为己出。可，到底要嫁人的！素颜狠了狠心，叫住小棠。

    “主子什么事？”小棠放下手中的擦了一半的瓷器，走过来。

    素颜让了椅子给她坐：“小棠，咱们到洛嘉也有三年了吧。”

    “还差几个月呢！”小棠笑嘻嘻地打断她。

    素颜无奈地扯了嘴角苍白地笑：“小棠，咱们不打弯了，直说吧，你现在已经长大，是该嫁人了。告诉我，你心里有中意的吗？”

    小棠的脸顿时沉下来：“公主是要打发奴婢了？”

    “我哪里是打发！”素颜被她堵得胸口难受，“我又何尝不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你年龄也到了，我强把你留在身边，对你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去。前些日子盈玉提议让王给你物色个将军，你可愿意？”

    “既然那么好，娘娘怎么不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嫁了去！公主，小棠谁也不想嫁，就想陪着您。永远陪着您！”

    素颜看她表情不像玩笑，只好作罢，想着也许她的心里还惦记着苏哈塔，只好等几年再说。

    后来闲话家常时盈玉再次提及，素颜只平淡地说自己舍不得放她走。盈玉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四月底的时候听说王把盈玉的贴身丫鬟菱墨许配给了楚将军，素颜心里竟然有些惋惜。楚将军是洛嘉的护国将军，仪表堂堂，为人正直，许多王孙大臣都想着把女儿嫁给他，没想到王竟把一个丫鬟许给他做夫人。

    如果我再坚持些，小棠也许就会答应呢。素颜无奈地叹了口气。

    盈玉亲自起身为素颜斟了茶：“姐姐恼什么呢？”

    素颜略略失落地说：“我在想啊，这菱墨真是好福气。”

    “姐姐舍不得放人，我自然就把菱墨许了去。”盈玉笑吟吟地看着她，“反正都是咱们自己的人，谁得了福都一样。”

    素颜听着盈玉的话，发现她竟是如此通透的一个人，不禁心下欢喜。不知不觉就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素颜把上官昊讲给她的事情又说给盈玉听。盈玉得意地笑道：“九哥小时就是爱哭，稍微一折腾他就受不了，真格不如昊哥哥！”此言一出便有些后悔。看素颜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方才宽心。

    “听说上官公子来洛嘉居住，可是真的？”盈玉试探地问。

    素颜的笑容僵在脸上。

    “姐姐？”盈玉唤了一声。

    素颜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免不了失态，忙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一不留神撞到了刚踏进门的王。

    他不禁蹙眉：“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素颜福了一礼：“素颜身子有些不适所以走得快了些……”

    “哪里不舒服？”他打断。

    “头痛。不碍事的。”

    “嗯。”他应着。彼此再找不到别的话题。

    “陛下没事的话，臣妾现行告退。”终于还是素颜先开了口。

    他又闷闷地嗯了一声。

    “玉儿，素颜她……”王大步走到前来迎接的盈玉身边，扶起她问道。

    盈玉也是一脸的疑惑：“刚才和姐姐聊得正起兴，她突然说不舒服，所以就回去了。”

    “都聊了什么？”他不依不饶。

    “不过是些小时候的事情，陛下怎么如此关心？”盈玉脱了鞋子，跪到床榻边为他揉捏肩膀。

    “这些让侍女们做就可以了。”他劝阻。

    “这里是玉妃宫，陛下此刻是盈玉的夫君，我的夫君怎么能让别人伺候呢！”她娇笑。

    王拗不过，只好由她去。但是当晚并没有在玉妃宫安歇。想着素颜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担心。所以用过晚膳便去了沁香宫。

    走到园中便隐隐听见寝宫里素颜乏力的歌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洛嘉王；穹庐为室兮旗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鹤兮归故乡。

    他忙喝住了传报的侍从，在原地犹豫片刻终于下令：“移驾王后宫。”

    心魔

    午后的时光格外安静，素颜靠着床边的柱子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诗卷，连王走到身边都没有发觉。

    王轻咳了一声。

    素颜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书上移开慢慢挪到他的身上。

    “陛下。”她忙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没什么事，恰好路过，进来瞧瞧。你接着看吧。”他面色沉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踱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也看了起来。

    素颜帮他放好外衣又倒上茶放在书桌边。他唔了一声。没有抬头。

    在他身边站了一会觉得无事可做方又回到床边接着百~万\小!说。两人都没说话。馥郁的花香中彼此沉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

    过了半晌，他放下书起身来到床边坐下。突然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庞。

    她吃惊地看着他。有些不适应他突然间的温柔。

    “我尝试着去触摸到你的灵魂。”他学着她那晚的语气说。素颜的脸顿时变得驼红。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素颜，你有没有恨我？”

    “恨不恨我冷落你？恨不恨我宠爱玉儿？”他补充。

    素颜靠在他的胸前，竟然感到寒风从中穿过。天气不是已经转暖了吗？她诧异着。

    “素颜？”他又问了一遍。

    “应该的。”素颜轻声说，“陛下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他扶着她的肩，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

    “因为您是皇上。您做任何事情都有您的道理。”依旧是淡淡的口气。王用力地捏着她的肩，指关节微微泛白：“要怎么样你才能忘了那件事？”

    “素颜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她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肩膀传来的痛楚。

    “凌素颜！”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他用力推开她，“你吃准了我放不下你所以便五次三番地这样对我说话是吗？你以为我失去你就会痛不欲生还是怎样！你不要恃宠而骄！”

    素颜伏地跪下：“素颜不敢！”

    “不敢！”他哼了一声，弯下身子，捏着她的下巴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素颜惊恐地看着他，满腹委屈：“求陛下饶过臣妾吧！素颜只想在这宫里安稳地活着。繁华也好，孤单也罢，只求陛下给臣妾一条生路！素颜不要子嗣，不和妃嫔争宠，素颜的天只沁香宫这么大，再不会给您惹来任何麻烦，求您不要再折磨我……”

    “折磨？”他的眼睛几乎喷火，紧紧地攥起双拳恨不能把这冷清的宫殿给掀了去！但是看到跪在地上的那个人，他忍住快要发作的气，冷冷地说，“起吧。”然后便气梗梗地大步离开。

    素颜久久地跪在地上。心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快要烂在胸口的话：求您饶过我，求您不要再来折磨素颜！

    泪珠吧嗒吧嗒落在手背上，越落越多。

    “素颜。”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她看到小时候的上官昊渐渐走到身边，拉起自己的手，“不要哭了。你这么爱哭，将来可怎么办，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我还是这么爱哭。

    怎么办，你已永远不在我身边。

    素颜弓着身子伏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小棠进来时发现她已然睡着。脸上布满泪痕，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玉妃刚踏进宫便有婢女匆忙上前禀报。她脱去斗篷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

    “回娘娘，王在寝宫等您很久了。”

    盈玉放下茶杯训斥道：“怎么现在才报！”

    “王看主子不在便说不用去寻您自己坐会就好，所以奴婢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盈玉低声训斥了几句便匆匆朝寝室走去。轻轻走到床边看着王熟睡中的脸，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他紧蹙的眉。手指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她一点点地靠近那张英气逼人的脸，缓缓地低下头覆在他的嘴唇上。他突然伸出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令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陛下？”他翻过身压上来，用力地吻住她。新鲜的血腥味道令盈玉有些恐惧。她试图挣扎，可是他却更加用力地钳住她。不说一句话。好像一只压抑多年的猛兽。

    “疼！”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他停住。看着她痛苦的眼神，终于伏下头，埋进她的脖颈间：“对不起……素颜对不起……”

    她捧起他的脸，噙着泪沉默地吻向他。

    “素颜……素颜……”他的嘴唇陡然温润，缠绵时不断地呢喃着。直到最后睡去他都没有清醒地认识到眼前的女子不是素颜，是盈玉。亦或，他本就不想清醒过来。

    听着他渐渐平稳的鼻息，盈玉枕上他那有力的臂膀，心里竟然有些失落。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有心痛的感觉？她咬着嘴唇拼命地对自己说不可以。不可以忘记！不可以放弃！不可以……心软……

    天刚蒙蒙亮王就醒了过来。看着枕边盈玉含笑的双眸不禁有些尴尬：“玉儿你笑什么呢？”

    “笑陛下呢！”她爬起来，贴在他的背上，“陛下睡觉的样子好可爱！”

    可爱？刚含进去的漱口水险些咽下去，他忙吐出来，把杯子递给丫鬟并神色窘迫地遣她们下去。

    “怎么，陛下不愿意承认啊？”盈玉?br/>